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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鍾文音專欄】高壓之下產生的傷口,經常埋得很深,當時間的後作用力來襲,讓人比事發當下還不知痛上幾倍。

時間之神是無法賄絡的。時間的後作用力來襲,讓人比事情發生的當下還要不知痛上幾倍。

後作用力來襲時

很多年後,我們發現有時候時間是一道接合劑,彌補縫合了傷口。可是有時候我們又發現時間不僅沒有治療傷口,反而挖深了傷口,也就是時間的後作用力來襲了,出奇不意地敲撞著傷口,使我們突然悲從中來或者憤恨難消。

事件或許可以如雲飄過就飄過了,但事件留下的傷口卻不是一朵雲,而是一枚不定時炸彈。我發現時間能癒合的傷口,多半傷口本來就不大,或者事件不大,或者當初處理時有「緩衝」期,有機會可以省視過程,有機會和他人和解,在那段期間自己已然慢慢走出來,再加上時間的癒合,於是走出生命的幽谷。

但可怕的是,往往重大事情來臨時沒有給予我們緩衝期準備,必須當下作決定,必須立馬決定啟動或按掉開關,在這種高壓之下所產生的傷口,經常埋得很深,因為太快速而誤以為沒有留下傷口,殊不知這種傷口日積月累而挖深挖大了,在日後某個午夜夢迴,或某個情境被勾招時,讓人潸然淚下,隱隱作痛。

所以經常是葬禮過後,悲傷才開始。

有個朋友原先只是帶母親去看個感冒,沒想到當日母親就住進加護病房,旋即往生。她花了三、四年才走出母親驟然離去的痛苦。但她說,在醫院簽署不急救同意書時,她連悲傷都來不及。直到葬禮結束,整理母親衣物時,一點一滴的悲傷湧上,淚水潰堤,傷口擴大,難以痊癒。也有朋友說她母親也是生病一個月就離開人世,母親留下的房子與衣物後來皆由哥哥處理,她說很多年後,只要想到沒有去告別母親的房子(也是她童年的回憶地)就十分傷懷。

驟然發生,來不及處理傷口。

職場上乍然以難堪姿態被辭退的人也會有這種隱隱的痛,也許當時要裝作沒事,進辦公室默默收拾,瀟灑佯裝一切都沒事,但時間的後作用力在往後來襲時,會讓傷心轉成憤怒,對人情世故產生何以至此的荒涼。

感情事件就更是荒涼中的荒涼了。

愛情是一門藝術,分手更是。但有些人就是殘忍,因為他們只看見自己的「我要我想」,於是分手的刀就這樣架在對方的頸子上。有個朋友在除夕夜吃完飯回到家後,竟接到剛剛還一起用餐的男朋友說愛上別人了,朋友瀟灑地說好,來搬你的東西。之後,這把分手之刃卻一直插在心口上難以拔出。不敢拔,因為一拔就會血流如注。自此,她雖知愛情的美,卻找不到可以愛的人,不再相信人。時間的後作用力來襲,讓人比事情發生的當下還要不知痛上幾倍。

張愛玲說在時間無涯的荒野裡,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。但時間可否等等我們,讓我們有時間可以省視生命的暗影。為此,我感激「沒有太早也沒有太晚」轉身的人。我年輕時寫的第一篇小說〈怨懟街天使〉,寫一個叫伍協的女孩,大學時男友小湯跟她說我們分手吧!她央求說,等我畢業。小湯想想說好,他是一個明白若沒有好好處理當下,那麼將來時間會加深傷口的人。之後小湯畢業入伍,分手的喪鐘依約響起。很多年後,想起這段感情,她感謝小湯給她時間舔傷,且不讓這場感情歹戲拖棚。要是主動權在她身上,她肯定會是那個搞垮感情戲台的濫情者。

時間之神是無法賄絡的,事情發生只能反求諸己。多年後,中年我輩面對親情大過於愛情事件,我非常感恩母親以其苦痛鍛鍊我危脆的心志,母親臥床,以緩慢的時間,讓我處理和她的過往,為失去她作療傷的準備,漫長的告別十分痛苦,但因覺察,故能在痛苦的地方開花。

我想日後回想這段陪病時間,我當加倍感激感恩感謝。

時間悄然走過,壯大了我,且逐步清除回憶的地雷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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