權純益的故鄉位在首爾以煤礦著稱的聞慶市。童年曾在廢礦村裡無數人踩踏過的黑色地面,看見轉瞬浮現的一束光,在他心中留下「即使在黑暗之中,仍然存在光」的領悟。天然石墨可以厚塗呈現深黑,也可以隨觀看角度閃耀不同色調,日後也成為權純益創作中重要的元素。在黑夜仍然長於白日的季節裡,讓我們一起透過藝術,在當下沉澱感受,迎接新的一年到來。

只有認真活在被賦予的當下,才能真正遇見未來的自己。── Soonik KWON
抽象藝術的世界中,每一點一劃的存在都是有意義的,承載著不同藝術家對本質的思索。這次我們有機會採訪來自韓國的抽象藝術家權純益,分享他如何看待身體、心靈與時間的關係,在持續審視並表達內在的歷程中,如何尋回自我。

對你而言,「藝術」是什麼?在你的人生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?
權純益:對我而言,藝術如同一種將自我清空、逐步走向本質的修行過程。在反覆點畫、堆疊色彩、研磨石墨的行為中,日常的雜音隨之消失,只剩下呼吸與節奏。高度專注的當下,我得以找回內在的平衡,也重新整理生命的重量。
藝術並不只是產出作品的行為,而是一股支撐我走到現在,並持續向前的內在力量,是一條讓我回望自身存在的道路。

你是如何發展出反覆描點、刮磨、拋光等創作手法呢?支持你投入創作的原動力是?
權純益:我的創作方式,都是將「時間」的層次以「物質」的形式留下。將混有細沙的顏料,以短促而重複的筆觸堆疊,在多重色層之間保留空隙,再加以研磨的行為,並非單純的技法,而是身體動作的重複與專注,與時間相遇的交會點。其上再以石墨打磨所形成的深邃光澤,如同身體與心靈逐步被清空的痕跡。
我認為,身體透過重複行為來沉澱心靈,而心靈被清空的瞬間,當下的呼吸便會變得清晰,而所有這些時間,最終都在畫面上形成層層結構。作品正是這種積累的結果,也留下來成為一種存在。
支撐我持續創作的力量,來自於「重複之中不斷出現的微小差異」。無論是一個點、一條線,或是一道石墨反射出的光,總能留下嶄新的感受,引領我進入下一個階段。

這樣沉浸於身體動作的過程,接近冥想狀態,你希望可以帶給觀眾什麼,或期待觀眾以什麼狀態欣賞你的作品呢?
權純益:希望觀眾能在作品前稍作停留,給自己一段凝視自身的時間。畫面中的空隙、層次與反覆的節奏,與其說是視覺元素,不如說是一個讓觀眾映照自身記憶與情感的空間。在我騰出空間的地方,觀眾能以自己的故事填補進來,我希望有這樣的瞬間發生。
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創作語彙,與西方抽象繪畫構成的同與異?在韓國當代抽象藝術的脈絡中,你認為自身承襲了戰後單色畫的哪些精神?有哪些不同的開創?
權純益:相較於西方抽象多半從視覺構成與形式解構出發,我的抽象創作奠基於冥想、呼吸與氣的流動。我的創作與其說是在建構形式,不如說更接近於呈現一種存在的狀態。
我十分重視韓國單色畫中所蘊含的節制與留白精神,但同時也希望在那樣的靜謐中,更積極地呈現身體的節奏與情感的流動。我尊重單色畫所展現的靜態思考,同時嘗試在其中納入身體的痕跡與時間的層次,開展出另一條可能的方向,而這樣的思考也延續成我現在的創作。

創作生涯從具象走向抽象的轉折點為何?可以聊聊如何發展「點、線、面」(「無我」、「呼應」、「隙」)三個主要系列嗎?
權純益:創作初期,我以研究韓國傳統紋樣與民畫題材為主,持續進行具象的表現。隨著時間推移,我愈來愈感受到,比起形式,「本質」的探問才是更重要的課題,也因此自然地走向抽象。
「無我」系列(Absence of Ego),透過反覆點畫與研磨石墨,呈現逐步清空自我的修行過程。最新的「呼應」系列,則超越了單純的呼喚與回應關係,是在「空」之中重新尋回自我的道路。


「隙-積 ・研」系列(Interstice-Pile Up & Rub)是在層層堆疊色彩、反覆研磨所產生的縫隙中,投射時間與記憶深度的創作。許多人停留在過往的傷口、幸福的回憶,而無法真正活在當下,或為了所謂更好的未來而犧牲當下的喜悅。但透過創作我逐漸明白,只有認真活在被賦予的當下,才能真正遇見未來的自己。將這種思考以視覺方式具現出來的「隙」系列,各種色塊間,唯一的那道黑色,並非單純的黑暗,而是象徵「此時此刻」的瞬間。
這三個系列從清空,到與自身感受的回應,再到流動的狀態,皆置於同一條朝向內在的旅程。

早期你有融入民畫題材的獨特技法「鑲嵌繪畫」,近年也有屋瓦裝置的創作實踐。從最初對陶藝的興趣再度走向雕塑領域,有哪些不同想法嗎?
權純益:早期為了理解傳統紋樣的意義,我親自學習陶藝,並嘗試將鑲嵌技法轉化為繪畫語言。在顏料尚未乾透時反覆刮除的方式,是一種將陶器表面的質地重新於平面上詮釋的創作實驗。長時間進行拉坏創作,使我對紋樣的抽象性與材質的觸感有了更深刻的體會,也深深影響了後來繪畫的層次與材料的選擇。

至於瓦片創作,源於在聞慶廢礦村中,看見無數人走過的地面所反射出的黑色光澤,以及粗獷的瓦片質地,於是嘗試在瓦片上塗抹石墨。當我面對那種吸納光線的瓦片表面時,自然地將思考延伸至雕塑性的方向。歸根究柢,我關注的是材料、記憶與時間層次如何相遇並生成新的感受,而這樣的探索也自然地引領我走向不同媒材。

在美洲、非洲等世界各地旅行與舉辦展覽經驗,曾有哪些難忘的時刻與啟發?近期你也造訪臺灣,在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與華人幾何抽象藝術先鋒霍剛共同展出「吟遊時空」,有哪些體驗或收穫嗎?
權純益:每次造訪不同地區時,我都能感受到那個地方獨有的時間密度與自然紋理的差異,尤其是南美洲強烈而原色化的色彩,對「隙」系列產生了深遠影響。

此次造訪臺灣,我得以深入觀看霍剛老師的作品,這段經驗令我久久難忘。他的創作同時蘊含強烈與靜謐,點與線延伸為對時間與存在的深層思考。這讓我再次確認,東亞的抽象藝術並非西方抽象的變體,而是奠基於冥想、呼吸與氣韻流動的獨立精神體系。在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一年期展覽的形式,與極為細緻的作品分析與籌備過程,令我深受感動。最初收到大量資料請求時,甚至一度覺得是否太過仔細了,但看到他們為了真正理解作品而準備如此完整的檔案,我深刻感受其專業,再加上館長與工作人員在裝置創作過程中展現的真誠與體貼,對我而言是一段非常愉快的展覽經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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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有欣賞的藝術家嗎?如果有機會與一位藝術家對談(不論時間、空間或語言的限制),你會選擇誰?希望彼此間談論些什麼?
權純益:我個人非常喜愛並敬仰西班牙當代雕塑家愛德華多.奇利達(Eduardo Chillida)。在西班牙旅行時於索菲亞王后國家藝術中心(Museo Reina Sofía)見到他的作品,深深被那種看似簡約卻極具力量、節制而深沉的黑色線條,與雕塑性的平衡流動所打動。
我從米羅(Juan Miró)身上學習色彩的和諧。在來自南美洲的動態藝術(Kinetic Art)大師 Rafael Soto 作品中,體會到動態結構裡層層交疊的色彩感性。烏拉圭藝術家 Ignacio Iturria 的繪畫,讓我感受到一種自由的精神。
若要提到我最喜愛的韓國藝術家,則是 Jang Ukjin,他以繪畫呈現對自然與家庭深刻的愛,使我長久思考這樣的創作主題。

能否與我們分享未來的創作計畫與更多消息呢?
權純益:目前我正持續擴展「呼應」系列,希望能更加專注於「線」的研究。我的創作脈絡從「點」(「無我」系列)、「面」(「隙」系列),延伸至「線」(「呼應」系列),而「線」仍有許多值得深入探索與學習之處。我也正準備將屋瓦與石墨等材質以更多元的方式結合,進行跨越繪畫與雕塑邊界的創作。
籌備中的計畫,包括2026年4月在威尼斯雙年展舉行的致敬國際展、同月於新加坡白石畫廊舉辦的韓中日聯展。8月也預計於中國上海專門展出抽象藝術的「春美術館」舉辦個展,據說這是該館首次為外國藝術家舉辦個展,對我來說是重要的計畫。

權純益 Soonik Kwon(권순익)
1959年生於韓國首爾。世宗大學美術系畢業。將作品視為沉靜而堅定的冥想場域,在畫面上規律堆積、刮磨、拋光,並運用天然石墨,體現物質與時間、思考與感官相遇的交界點。曾於亞洲、北美及歐洲等地舉辦逾30次個展與50多場群展,並曾參與西班牙與韓國濟州當代藝術博物館駐留計畫。作品廣由韓國首爾國立現代美術館、委內瑞拉國家現代藝術博物館、哥倫比亞托利馬藝術博物館等國際公共機構典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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