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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LATIONSHIP 聊心事

若要去愛,那該去找一個容許你脆弱的人、一個願意與你共同面對困難的人。

歷經了一段又一段的感情後,已經不知道怎樣的對象才值得再次掏出真心?《女人迷》主編、新生代作家柯采岑在《如果理想生活還在半路》書中,或許能指引你一些方向。

Photo/KBS 드라마、悅知文化

若要去愛,那該去找一個容許你脆弱的人、一個願意與你共同面對困難的人。

文/柯采岑《如果理想生活還在半路》、出版社/悅知文化

如果愛情還在發明半路

「愛」,該是什麼樣子?

讀過一段我覺得對美好關係的陳述,充滿詩意,也十足務實,是在佩蒂•史密斯的《只是孩子》書裡,講佩蒂•史密斯和羅柏•梅普索普的相遇—60年代,他們都還少年,誰也還不是教父、教母。他們沒有錢付房租,沒有錢買電視,沒有多餘的錢過活,卻留有逛展習慣,勉勉強強湊出來的錢只夠買一張入場門票,就由進去的那一雙眼,替另一雙眼看,展覽消化,印象剪輯,輸出有個人註解版本的有聲書,細細講述給另一個人聽。

那是有愛的藝術再現,沒錢也有沒錢過活的方法。他們約定,總有一天要一起進去,而且,要去他們自己的展覽。

後來他們做到更多更多。

而當年,他們只是孩子,於是一切新鮮,兩人即是一雙,一雙就是一起。書裡寫,他們從來不同時任性,這非常重要—他們約定不同時沮喪、用藥、生病,或對世界喪失希望,要有一個人清醒地守護另一個人。

愛一個人,終成心甘情願的看顧。愛並不只是,有一個人見證你的生命,是同時間,你也見證另一段生命。

佩蒂與羅柏最終沒有成為愛侶,可此情長久,那樣的愛清秀剔透,沒有計較強要,沒有秤斤論兩,不過是兩個人願意長好自己,支持對方,共生共好。當時讀,有很深感覺,在這世道,其實找伴侶,就是找你的支援友伴,那個能跟你成為「一雙」,而不是讓你成為「一個」的人—能成為一雙,大抵也要勢均力敵,各自崇慕。而愛可以是這樣的,由此時此刻有能力的那個人,清醒守候另一個人,那不是性別分配的,那不是法令規範的,而是你情我願的。

於是你會知道,你是因愛一個人,而真正精神富有強大。愛一個人,會讓你相信,你身體內有多強能耐,能夠去照料與愛護另一個,與你相異的生命。

「我明白,在這一小段時空裡,我們交付了彼此的孤獨,又用信任填補了它。」佩蒂.史密斯說。

每次看這種60、70年代的愛情故事,都有很深嚮往,是不是那時候, 愛情還未被拍板命名,它還不叫做結婚證書、幾克拉鑽戒、玫瑰花束、蜜月與許諾。愛情尚在發明,還在抵達半路,愛情在垃圾桶,在美術館,在公車站, 在斗大告示牌下,在悉心講述的美術館畫作故事情節裡,在殘舊公路旅行的星空以下,在所有一起踏過的陌生歧路之後,在完成與決定以前。

也或許,他們承接垮掉的一代(Beat Generation),萬物傾頹,百廢待舉, 絕地重生的不僅文學,還有愛情的可能性。

大概在2016年,在《女人迷》策動另個內容單元,叫「關係日記」。關係日記當時落筆,我想像是這樣,世上沒有理想愛情,卻有屬於自己的親密關係。關係日記的前身是單身日記,我們一路從女性視角的喃喃書寫,走到對關係的主動追尋,不願再只是待在愛的被動位置。

那陣子,大概我也在摸索想要什麼關係,心有混亂糾結,對當時伴侶諸多抱歉,總把自己心中的情緒垃圾丟到對方身上。人說站在巨人肩膀,方可看得更遠,於是,關係日記某種程度也是編輯部的集體自肥,海量從各種知名情侶檔的互動裡借鏡,截取精華,也照見自己。寫稿同時也做勤勉學生,填補自己在親密關係裡,對想像的匱乏。

記得第一篇我寫西蒙波娃與沙特,寫他們的愛情契約,沒有法律拘束,關係裡有開放與光。西蒙波娃最為人傳頌,倔強溫柔的告白,卻不是寫給沙特的, 而是遙遙寄給隔海的美國情人艾格林。沙特給不了她的,她從其他地方取,而她始終無法離開和沙特相愛著的巴黎。沙特喚她我的小海貍,死前還要握著她的手,心裡充滿安靜。

也寫吳爾芙與薇塔,寫愛雌雄同體的可能性。《歐蘭多》完成於1928年,那是吳爾芙致薇塔最擲地有聲的情書,愛一個人不該有疆界,去愛就是開疆闢土,如入無人之境,發現你早早就站在那裡,等著我。

也寫可可香奈兒與複數的情人們,她一生從未停止戀愛,那些男人,都成了可可香奈兒的情人們。人們問她為何不婚,她就俏皮回答,「大概因為我沒有找到一個能和可可香奈兒媲美的漂亮名字。」不是我不婚,是得有人配得上我呢。

接續寫藍儂與小野洋子,寫他們依著天光做愛,她是他心中最接近愛情的樣子;寫志明與春嬌,寫身體每個毛細孔都有想念,他好重要,沒愛過別人她真不知道;寫《失樂園》裡的凜子與久木,人妻身體醒來,體內有野生的愛, 他們進入彼此的同時,她也終於進入她自己;寫「皇后合唱團」的佛雷迪與瑪麗,他們是彼此生命裡的家人,沒有血緣關係,卻臍帶相繫,不在一起的日子, 地久天長,從相遇第一天,她就已是他永恆的皇后。

寫到後來,已不求愛要永恆,永恆是當下事情,但求愛得愉快。也看明白,愛有瑕疵,瑕疵裡頭全是人性,總之愛太多種,我總不乏書寫題材,更無從總結歸納,越寫越理解關係的遼闊。我偏心愛裡有不圓滿,愛裡有爭執, 愛裡有遺憾,愛裡有和解;也明白自己總憐惜那些被視為失格的愛情。愛情失格,不過是為了替自己找到一條活路,能再度去愛,穿過黑暗,有人在盡頭向我招手。

而到頭來,旁人戀愛的紀錄,也並不是參考書或指引,而像乘船擺渡,不過渡你一程,於是兜兜轉轉,還是得回到自己的關係裡拆結解題。

我也明白了自己有時在愛裡十足偷懶,渴望有其他人為我解決人生困難, 許多時候不是關係困難,而是我的問題漫溢,卻不肯自己張眼面對。有時最看不慣對方的地方,往往映射自己最真實的黑暗面;難以解決,於是嫌棄對方。

好討厭好討厭你,其實不過是,好討厭好討厭那樣的自己。

若真要去愛,愛裡偏沒有輕鬆路,就是因為日常相處,靠得好近的緣故, 反而折射得你透透明明,不得不面對。若要去愛,那該去找一個,讓你容許自己脆弱的人,一個讓你不怕承認困難存在的人,一個你願意與之一起面對困難的人。

若交往也有誓詞,我想慎重地這樣說,我願與你攜手同路,我願與你愛成同類,我願與你同甘共苦,愛著你的時候,我感覺就像歸鄉。我願我們的愛像株植物,穩穩向上,經冬歷夏,凝望同個方向生長。我願我們是一雙,組織起來,不怕萬難。

你願意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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